走到窗戶底下，停了。腳尖朝著窗戶，腳跟朝著井。她在這兒站了很久，腳印周圍還有一小灘水，水的邊緣一圈黑印子，是泥。她不是從井里出來的，是從泥里爬出來的。

窗臺上有個手印，五根手指，細(xì)細(xì)的，小孩的。手指間距不太對，中指和無名指并在一起，食指和小指往外張。這不是正常人手的樣子，是被什么東西掰過的，掰成這個形狀。手印的掌心位置有個圓形的凹坑，是牙印。她把手按在窗臺上，自己咬了自己一口。

燈滅了。

不是燈泡壞了，是有人拉了電閘。電閘就在院子墻上，我親眼看見閘刀自己跳了下來，沒人碰它。

院子里傳來一聲水響——不是滴水，是什么東西從水里出來的聲音。“嘩啦——”水從井口溢出來，漫過井沿，順著地面往外淌。水冰涼，很快流到窗戶根底下，把墻根洇濕了。水面上漂著幾根頭發(fā)，黑色的，很長，在水里扭來扭去，像蛇。

我走到門口，拉開門。

院子里站著一個人。灰衣服，頭發(fā)老長，濕透了。衣服是棉布的，吸水之后變得死沉，直往下墜，把身體的輪廓勒了出來。瘦，瘦得肩膀骨頭頂著布，像兩根棍子。她背對著我，面朝那口井。頭低著，下巴快碰到胸口。衣服在滴水，順著下擺往下淌，滴答滴答，一秒一下。地上那攤水慢慢聚成了一個形狀——一個人的側(cè)臉，鼻子、嘴唇、下巴，清清楚楚。

“你是誰？”

她沒答。頭慢慢轉(zhuǎn)了過來——慢得能聽見脖子骨節(jié)在響，咔、咔、咔。那不是人骨頭的聲音，是木頭受潮膨脹時纖維斷裂的聲兒。她的脖子像木頭做的，轉(zhuǎn)一下，裂一下。整整轉(zhuǎn)了一百八十度，臉對著我，身子還背著。臉是灰白色的，嘴唇發(fā)紫，眼睛閉著。眼皮上頭有兩個深坑，像眼珠子已經(jīng)不在了，坑邊上一圈黑色，爛的。

她張嘴了。

“你——是——誰？”

聲音不是從她嘴里出來的，是從井里傳上來的。井口的木板不見了，洞口黑洞洞的，像張大嘴。聲音從那嘴里吐出來，帶著回音，帶著水聲，像有人在水底下說話，氣泡咕嘟咕嘟地往上冒。

她抬起手，朝我招了招。不是手指在動，是