畢業(yè)季的迷茫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“你說什么？三千八？三千八，稅后可能三千出頭。”劉薇把手機往床上一扔，整個人攤成一個大字，“蕓姐，你說咱們這四年大學，是不是上得有點虧？”，聞言動作頓了一下：“你問的是虧，還是血虧？有區(qū)別嗎？虧是你覺得不值，血虧是你覺得被**了。”林曉蕓把玉米啃得干干凈凈，“我現(xiàn)在感覺自己是被**了還要跟劫匪說謝謝。”：“你倆能不能別這么喪？好歹人家劉薇還有個三千八的offer，我呢？我今天收到的那條短信你們猜是什么？保險公司？”劉薇猜。“保險公司好歹是個工作。那就是**。比**還過分。”徐婷婷把面膜揭下來，表情極其精彩，“是讓我交錢培訓的，說交五千八，包就業(yè)，月薪八千起。”，然后三個人同時笑出了聲。“五千八換八千，這生意要是能成，我大學老師第一個報名。”林曉蕓把玉米棒子扔進垃圾桶，拍了拍手。。，走廊上堆滿了行李和廢品。隔壁寢室的周敏前天就走了，走之前把一盆綠蘿留在了窗臺上，說“養(yǎng)了三年，舍不得扔，誰最后走誰幫我澆澆水”。林曉蕓當時滿口答應，轉頭就忘了，現(xiàn)在那盆綠蘿的葉子已經(jīng)黃了一半。“說真的，”劉薇翻了個身，把臉對著上鋪的林曉蕓，“你明天那個復試，到底有幾成把握？”
林曉蕓認真想了想：“兩成？”
“這么少？”
“兩成是樂觀估計。”林曉蕓掰著手指頭數(shù)，“第一，我不是985、211；第二，我沒有工作經(jīng)驗；第三，我口語稀碎；**，我面試那天緊張得像個鵪鶉；第五……”
“行了行了，再說下去就負數(shù)了。”劉薇打斷她，“那你為什么還去？”
“因為不去的話，連這兩成都沒有。”
徐婷婷從下鋪探出頭來：“蕓姐，我是真心想問一句——你就那么想做銷售？你可想好了，銷售這種東西，底薪低得要命，全看業(yè)績。你的性格，跟陌生人說話都臉紅，你怎么賣東西給別人？”
這個問題林曉蕓也想了很多遍。
她想起上周三的那場面試。秦粵生物那個蘇總監(jiān)坐在她對面，眼神像是在做X光掃描，問她的問題一個比一個刁鉆。
“你為什么想做銷售？”
當時她是怎么回答的？好像是說“我覺得銷售能鍛煉人，我想挑戰(zhàn)自己”。說完她自己都想抽自己——這回答也太假大空了，跟電視里背臺詞似的。
蘇總監(jiān)顯然也不滿意，又問了一句：“你了解我們公司嗎？”
林曉蕓趕緊把自己提前查的資料倒出來：“貴公司主要做植物提取物，出口歐美市場，產(chǎn)品有銀杏葉提取物、綠茶提取物、越橘提取物……”
“銀杏葉提取物的主要有效成分是什么？”
“呃……銀杏黃酮和萜類內酯？”
“占比是多少？”
“……”
她卡住了。資料上確實寫了，她昨天還看過，但一緊張全忘了。
蘇總監(jiān)沒有為難她，只是在筆記本上寫了幾筆，然后換了下一個問題。
這場面試給林曉蕓的感覺就是——自己像個小學生被高中老師抽查。每一個問題都打在要害上，讓她無處遁形。
但奇怪的是，她沒有被這種挫敗感擊垮。
相反，她在那一刻突然很想證明自己。
她想告訴那個蘇總監(jiān)，她現(xiàn)在不懂，但她可以學。她學東西不快，但她能沉下心。她不是那種八面玲瓏的人，但她真誠，不會**客戶。
這些話她一個都沒說出口。
因為面試很短暫，問題很多，她還沒組織好語言，下一個問題就砸過來了。
但復試通知來了。
這說明什么？說明蘇總監(jiān)覺得她還有救。
“蕓姐，傻愣著想什么呢？”徐婷婷的聲音把她拉回現(xiàn)實。
“我在想，明天要是過了，我就請你們吃海底撈。”林曉蕓說。
“要是沒過呢？”
“那就你們請我吃海底撈，安慰我受傷的心靈。”
“合著不管過沒過，你都要吃海底撈？”劉薇翻了個白眼。
林曉蕓笑了：“人生已經(jīng)這么難了，還不能吃點好的？”
正說著，林曉蕓的手機震了一下。
她拿起來一看，是一個陌生號碼發(fā)來的短信：“林曉蕓同學**，我是秦粵生物人事部的小王，溫馨提示您明天的復試時間為上午10:00，地點不變。請?zhí)崆?5分鐘到達，穿著得體。期待與您見面。”
“穿著得體。”林曉蕓念出這四個字，低頭看了看自己——oversized的加菲貓T恤，褲腿卷到大腿根的運動短褲，左腳洞洞鞋右腳人字拖。
“我得去翻翻我的西裝。”她從上鋪爬下來，打開那個用了四年的布衣柜。
衣柜門是壞的，每次都要硬拽才能打開。里面的衣服掛得歪歪扭扭，大部分是衛(wèi)衣和牛仔褲。她扒拉了半天，在最里面找到了那件黑色西裝外套。
九十九塊包郵，聚劃算買的。
她把外套拿出來的瞬間，一股樟腦丸的味道撲面而來。
“這味道，像極了中年男人。”劉薇捂著鼻子說。
“你見過中年男人？”徐婷婷懟她。
“我爸就是中年男人，怎么了？”
林曉蕓沒理會她們的拌嘴，把西裝掛在床頭，又翻出一件白色襯衫。這件襯衫是去年過年**在縣城的商場買的，花了將近兩百塊。當時**說：“女孩子找工作的時候穿白襯衫，顯得精神。”
白色的襯衫，黑色的西裝，下面是黑色的小腳褲，鞋子呢？
她低頭看了看自己的鞋柜——一雙白色帆布鞋，刷得已經(jīng)發(fā)黃；一雙黑色馬丁靴，鞋頭磨掉了一塊皮；一雙運動鞋，鞋底快磨平了。
“我就穿帆布鞋行不行？”她問。
“你是去面試，不是去春游。”劉薇一臉嫌棄。
“那我穿馬丁靴？”
“大夏天的穿馬丁靴，你是怕自己腳不夠臭？”
林曉蕓犯了難。她確實沒有一雙像樣的皮鞋。之前面試的那兩家公司，人家也沒太在意她的鞋，但這家公司寫字樓在高新區(qū)，看起來挺正規(guī)的，穿帆布鞋會不會太隨意了？
“這樣，”徐婷婷出了個主意，“你明天先穿著帆布鞋去，到樓下再換。反正你面試的時候坐著，人家也看不見你的腳。”
“你說得好像我要去做賊一樣。”
“這不是沒辦法嘛。”
林曉蕓想了想，覺得也只能這樣了。她從柜子里翻出一雙黑色的棉襪——雖然不是配帆布鞋的最佳選擇，但至少顏色統(tǒng)一。
“行吧，湊合過吧，還能離咋的。”她自嘲了一句。
臨睡前，她又打開手機看了看這家公司的相關信息。
秦粵生物科技有限公司，成立于2008年，主營業(yè)務是植物提取物的研發(fā)、生產(chǎn)和銷售。產(chǎn)品主要出口到北美、歐洲和東南亞，合作的客戶里有幾個聽起來挺厲害的名字——一家**的膳食補充劑公司，一家德國的天然化妝品品牌。
公司網(wǎng)站上有一句話：“Extract the *est from Nature.”
林曉蕓盯著這句話看了好幾秒，突然覺得這公司還挺有情懷的。
她又去搜了植物提取物這個行業(yè)。不看不知道，一看嚇一跳——原來這個行業(yè)在全球有幾百億美金的市場規(guī)模，中國的植物提取物出口量在全球排前三，很多國際大牌保健品和化妝品里的成分都***供應的。
“原來我們學的這破專業(yè)，還有點用。”她小聲嘀咕。
她又想起了蘇總監(jiān)問她“銀杏葉提取物有效成分占比”的那個問題。當時她沒答上來，回來查了一下，是“銀杏黃酮24%，萜類內酯6%”。她把這幾個數(shù)字又默念了一遍，確認自己不會忘。
然后她又想了想，萬一明天被問到別的問題呢？比如“你對我們公司的產(chǎn)品線了解多少”。她把網(wǎng)站上的四十多種產(chǎn)品大概分了一下類——心血管健康類、免疫支持類、美容抗衰類、運動營養(yǎng)類……
“蕓姐，你還不睡？”劉薇的聲音已經(jīng)帶上了睡意。
“馬上。”
她又翻到一個頁面，是公司的團隊介紹。蘇總監(jiān)的照片排在銷售團隊的第一位，照片下面是她的簡介——西安交通大學M*A，15年國際貿易經(jīng)驗，曾在某歐洲保健品公司擔任亞太區(qū)市場總監(jiān)。
“怪不得氣場那么強。”林曉蕓心想。
她把手機放在枕頭邊，關了燈。
宿舍里很安靜，只能聽到空調外機嗡嗡的聲音和徐婷婷輕微的鼾聲。對面床上的劉薇翻了個身，嘟囔了一句不知道什么夢話。
林曉蕓盯著天花板，腦子里像是放電影一樣過著明天的場景。
她走進那棟寫字樓，乘電梯到十八樓，推開公司的玻璃門，對前臺說“你好我是來復試的”。然后被帶到會議室，可能是蘇總監(jiān)，也可能是別的人，問她一堆問題。她坐在椅子上，手心出汗，回答得磕磕巴巴……
“不行不行，不能這么想。”她在心里給自己打氣。
換個畫面。
她走進寫字樓，腳步從容。在電梯里對著鏡子整了整衣領，微笑著說了一句“Im ready”。進了會議室，蘇總監(jiān)問的問題她都對答如流，連那個“銀杏黃酮24%，萜類內酯6%”也答得一字不差。最后蘇總監(jiān)點了點頭，說“你什么時候能入職”……
這個畫面有點太美好了，美好到她自己都不信。
真實的情況大概率是介于兩者之間——不會太差，也不會太好。她能回答上來一部分問題，也會有一兩個回答不上來的。蘇總監(jiān)的表情依然讓人捉摸不透，然后讓她回去等通知。
等通知。
這三個字她這一個月已經(jīng)聽了不下十遍了。
等到的通知寥寥無幾，大部分都是“很遺憾”。
說不焦慮是假的。
**昨天又打電話來了，話里話外都在暗示“實在不行就回來”。她爸沒接電話，但林曉蕓知道她爸一定在旁邊聽著。她爸這個人，從來不主動表達什么，但每次她回家，冰箱里一定會塞滿她愛吃的東西。
她想讓父母放心。
她想告訴他們，你們的女兒雖然沒有考上名校、沒有進大廠、沒有年薪百萬，但她在這個城市里找到了一個位置，她在做一件她覺得有意義的事情，她能夠養(yǎng)活自己，而且她對未來有期待。
這些話說起來很簡單，做起來呢？
“算了，不想了。”林曉蕓把被子一蒙，強迫自己睡覺。
手機屏幕又亮了一下。她拿起來一看，是劉薇不知道什么時候發(fā)的微信：“蕓姐，明天加油。你要是面上這個，我就去西安找你，咱倆合租。”
林曉蕓嘴角一彎，回了個“好”。
然后又補了一條：“記得幫我問問你那個學長，秦粵生物這公司到底咋樣，我總感覺心里沒底。”
發(fā)完消息，她把手機調到靜音，終于閉上了眼睛。
窗外的西安還在熱鬧著，**攤的煙火氣飄到八樓還能聞到。遠處的鐘樓亮著燈，像一個沉默的守望者。
明天。
明天會是什么樣子呢？
她不知道。
但她知道的是，不管明天結果如何，她都得繼續(xù)往前走。沒有退路，也沒有捷徑，只有一步一個腳印地走下去。
這是她二十二歲這一年，學會的第一件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