序章 牡丹非花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，還沒有風沙。。，沈府張燈結彩，滿院紅綢。祖母楊氏六十大壽，連遠在金陵的族老都遣人送了賀禮。，手里攥著一卷戲本，指尖微微發涼。。“笙兒，愣著做什么？”，看他一眼，笑著推開正房的門。，檀香混著橘皮的清苦味，熏得人眼皮發沉。祖母斜靠在榻上，穿一身絳紫色福壽紋褙子，銀發梳得一絲不茍，正捏著一枚蜜餞**懷里的白貓。“祖母。”，跪在腳踏邊，將戲本雙手奉上。“孫兒編排了一出短戲，給祖母賀壽。”，接過戲本，翻了兩頁。“《冬綻牡丹》？是。”沈墨笙抬眼看著祖母，眼里壓著一絲少年人藏不住的得意，“寫的是庭院牡丹感念主人恩德，冬日反季盛放，天降祥瑞，福澤綿長。”，沒說話，只是把戲本合上，放在膝頭。
“你父親知道嗎？”
“父親不管這些。”沈墨笙頓了頓，“他說我想唱便唱，不耽誤學業就行。”
祖母又看了他很久，最后嘆了口氣，那口氣里裹著說不清的東西。
“成，你唱吧。”
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
壽宴設在正廳。
沒有搭臺，只是在廳中央騰出一塊空地，掛了四盞琉璃燈。沈墨笙沒畫油彩，只換了一身月白色的襕衫，腰間束一條銀絲帶，烏發半束，清俊得像畫里走出來的人。
他唱的是一折文戲。
沒有刀槍，沒有廝殺，只有一株牡丹，在風雪中對月吐蕊。
“我本瑤臺舊種，誤墮塵寰幾度冬。感君灌溉三年久，今宵拼卻寒冰骨，報君一綻……”
他的嗓音清越，像碎冰落入玉盤。滿座賓客都噤了聲，連丫鬟添茶都停了手。
祖母坐在上首，端著茶盞的手微微發顫，眼眶泛紅。
沒有人注意到，窗外那株墨色的牡丹，枝頭正在鼓苞。
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
三日后。
沈墨笙剛下學，還沒進門，就聽見管家在院子里扯著嗓子喊。
“開了！牡丹開了！”
他跑進后院，腳步踩碎了薄冰。
滿院的枯枝敗葉中，那一株墨色牡丹在寒風里怒放，花瓣黑中透紫，層層疊疊，像凝固的血，又像潑灑的墨。
不是一朵。
是整整十三朵。
府里炸開了鍋。下人們跪了一地，說這是祥瑞，是老夫人福澤深厚，感天動地。母親摟著他哭，說笙兒好本事，連牡丹都聽你的。
祖母站在廊下，皺紋密布的臉上看不出喜怒。
她只是看著那株牡丹，看了很久很久。
然后轉過身，對沈墨笙招了招手。
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
“笙兒，來。”
祖母的書房很小，只有一桌一椅一榻，墻上掛著一幅泛黃的山居圖。
她讓沈墨笙坐在腳踏上，自己靠著榻邊，摸了摸他的頭。
“笙兒，你過來，祖母跟你說件事。”
她的聲音壓得很低，低到像是在防著墻上的畫。
“咱們沈家，祖上其實不姓沈。”
沈墨笙愣住了。
“你曾祖，是前朝的……”
祖母的話剛起了個頭，門外突然傳來一陣腳步聲，是父親的聲音在問“母親在書房嗎”。
祖母閉了嘴。
她看了沈墨笙一眼，那眼神里有恐慌，有警告，還有一種沈墨笙讀不懂的悲哀。
“罷了，不說了。”
她拍了拍他的手背，“你去吧，記住，今日祖母什么都沒說。”
沈墨笙走出書房時，腦子里一團亂麻。
他一邊走一邊想：祖母到底要說什么？沈家祖上不姓沈，那姓什么？前朝的什么？
走到月亮門時，他停住了。
他忽然發現，自己已經想不起祖母剛才說話時的表情了。
是嚴肅？是緊張？還是……
他拼命回憶。
祖母說了什么來著？
沈家祖上……不姓什么？
他站在月亮門下，風灌進領口，冷得他打了個哆嗦。
然后他意識到一件更可怕的事——
他不記得祖母對他說過那些話了。
他只記得祖母招他去書房，然后……然后他就出來了。
中間的事，像被什么東西挖掉了一塊，干干凈凈，連邊角都不剩。
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
那天晚上，沈墨笙對著銅鏡卸妝。
壽宴上他畫了薄薄一層粉，此刻正用帕子一點點擦去。
鏡子里的人眉眼清俊，和往常沒有任何不同。
可他知道，有什么東西不一樣了。
他放下帕子，盯著鏡中的自己，忽然開口：
“祖母跟你說了什么？”
沒有回答。
鏡子里的那個人也不說話。
他垂下眼，看見桌上擱著那本《冬綻牡丹》的戲稿。紙頁已經卷了邊，墨跡有些洇開。
他伸手翻開第一頁。
“我本瑤臺舊種……”
戲文還在。
牡丹也開了。
可他忘了祖母說的話。
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
后來沈家敗了。
抄家那日，火光沖天。沈墨笙被押上囚車時，回頭看了一眼那座住了十八年的宅子。
院子里那株牡丹，早在他被流放的前一年就枯死了。
枝干發黑，一碰就碎，像燒過的紙。
沒有人知道為什么。
沈墨笙也不知道。
他只是偶爾會在夢里看見祖母的臉，看見她張著嘴，在說什么。
可他從來看不清她的口型。
也聽不見她的聲音。
像隔著一層厚厚的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