站在井邊，七十多歲的老人，背駝得厲害，眼睛渾濁得像兩口枯井。他手里攥著一把香，插在井沿的石縫里。香是濕的，點不著，香頭已經被水泡爛了，發黑，活像一截爛掉的手指頭。

“你是城里來的？”他聲音沙啞，嘴唇不怎么動，像直接從喉嚨里擠出來的。

“嗯。失蹤的人，**找著沒？”

“沒有。活不見人，死不見尸。”他眼珠子轉了一下。“可有人聽到了。頭七那天晚上，井里頭有動靜。不是水聲，是人在說話。說的啥聽不清，斷斷續續的，像學舌。你學一句，它學一句，你不說了，它還在那兒自己跟自己說。”

“你聽過？”

村長把手里濕漉漉的香往地上一扔。“噗”的一聲，地面明明是干的，那聲響卻像掉進了水里。

“我對著井口問了一句——‘你是誰？’話還沒落音呢它就回了——‘你是誰？’聲音跟我一模一樣。可那不是回聲，我剛張嘴它就開口了，兩個字疊在一起，分不清哪句是我的哪句是它的。我的‘你’還沒出口呢，它的‘你’已經出來了。”

他抬起頭，眼眶里有什么東西在亮，不是眼淚，是井水反上去的光。

“那不是回聲。那東西是活的。”

村長把井口的木板挪開一條縫，只夠一個人往里看。縫里涌出一股冷風，帶著濃烈的鐵銹味，那不是鐵銹，是血——干了的血，在水里泡久了，泡出那股腥甜來。

我打開手機手電往下照。光束往下墜，墜了好久才碰到水面。井很深，水在很底下，暗沉沉的，像面黑鏡子。水面上沒一絲波紋，可我的倒影清清楚楚地映在那兒。臉是正的，嘴角平的。倒影也是平的。

可我盯了三四秒之后，倒影的嘴角抽搐了一下。不是我的嘴在動，是它的嘴在動。它想笑，又沒笑出來。

我對著井口喊了一聲：“有人嗎？”

話還沒說完，底下就回了。

“有人。”

聲音跟我一模一樣，連腔調都一樣。可我的“嗎”字還沒說出口，它的“人”字已經出了。我還沒說完，它就說完了，它在搶我的話。那句話在井壁里來回彈了好幾遍，一遍比一遍尖，一遍比一遍細，最后一遍活像小孩的聲音